日本 PAPS：影像性暴力的核心是“非同意”｜NGO系列探访第一期
打破受害者“自愿”的责难逻辑，重塑社会舆论的关注重心：从关注拍摄动机本身转向探讨影像是否获得合法同意。
前言：PAPS （People Against Pornography and Sexual Violence）是日本最早倡导反性剥削的民间组织之一。之所以选择它作为本次影像性暴力（IBSV）NGO专题系列的探访对象，是因为PAPS拥有一套较成熟的结合幸存者支持、政策倡导与公众教育于一体的综合性工作模式。他们不断挑战社会对性暴力的容忍文化，强调“创伤修复”与“正义实现”并重，始终坚持“以幸存者为中心”的理念，努力为个体提供实质支持的同时，推动制度性变革。
为了挣到大学学费，19岁的日本女孩Sato在高中毕业后就物色起了工作。不久后，一份看似普通的做模特儿的工作邀请找到她。她随即接受并签署了工作合同，然而到了拍摄现场，她才发现自己被要求除去衣物、参与裸露及性行为的拍摄。面对制作方的施压与恐吓，加之担心毁掉自己的未来，Sato在极度的恐惧与混乱中完成了拍摄。
担忧与恐惧并没有随之结束，反而决堤于Sato知道影片被发布的那一刻。慌乱、惊惧、不安、无措……好像瞬间被拽进了一口不见底的窨井，被黑暗吞噬。她试图联系制作公司要求下架，但对方以合同条款为由拒绝。更糟糕的是，她发现影片在多个成人网站上被迅速扩散，甚至被转发到了她家乡的匿名论坛上。紧接着，Sato开始在网络上收到了来自陌生人的骚扰信息，言语间的侮辱和污秽，不堪入目。
持续的侵扰不断堆叠，压迫着Sato早已崩溃的精神与身体，原本承载着对未来期待的大学生活也开始瓦解。最终，巨大的压力使得Sato不得不辍学、搬离了家乡，切断原有的社会联系。在身边最需要支持者的时候，Sato却孤立无援。
由于日本在举报机制、平台责任和相关立法方面长期存在空白，致使受害者往往得不到及时保护，反而被孤立与边缘化。近年来，PAPS 收到的有关性剥削和数字性暴力的咨询数量逐年增加，从 2017 年的 142 起增加到 2024 年的 3474 起。对此，PAPS的负责人忧心忡忡，“未来有可能有人会因此丧生，因此制定某种救济措施非常重要。”
说出事实的勇气
PAPS成立于2009年，由一群长期关注性剥削问题的活动者、学者与实务工作者共同发起，重点关注包括色情产业、卖淫制度与人口贩运等相互交织的议题。PAPS 最初对影像性暴力（IBSV）的追踪，就始于关注和支持像 Sato 这样被诱骗进入成人影视行业的年轻女性。
她们虽然在形式上签署了拍摄协议，但在实际过程中，往往遭遇制作方对拍摄内容的隐瞒、合约欺诈，甚至面临精神和身体上的胁迫。而一旦影片发布，就很难彻底下架，其持续的、不受约束的流通不仅让受害者失去对自己身体影像的控制权，更造成了长期而深刻的心理创伤。在现行制度下，即便受害者提出删除请求，也常常得不到平台有效回应。
“在找到PAPS之前，我有尝试过找律师，但是律师费对我来说真的太贵了。我不知道该和谁讨论这些事，我觉得很羞愧，我甚至无法打出或者说出AV这两个字，我觉得我被所有人抛弃了。” Sato 回忆道。
对于受害者来说，帮扶机构的存在，意味着她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诉、求助，并被无条件接纳的空间。在提供免费咨询后，PAPS还会一步一步地为她们提供具体的帮助。
在PAPS的帮助下，Sato开始了影像删除申请。过去，这样的删除行动几乎难以实现：一方面，日本直到 2023 年才正式出台针对“具有性姿态的照片与视频”的相关处罚法，在此之前，许多案件难以被警方或平台受理；另一方面，影像一旦上传到互联网上，传播速度极快，受害者必须亲自一一在各个网站和社交平台上检索、举报自己的照片，不仅难度极高，更造成极大心理创伤。因此，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开始依靠公益机构协助处理。
在这一背景下，PAPS 不仅协助 Sato 启动删除申请，还为她提供了心理咨询与法律援助。工作人员陪同她一同前往律所咨询，并帮助她找到一位愿意承接案件的律师。此后，PAPS 与律师团队协作，协助 Sato 收集、整理相关证据，为后续可能的刑事调查做好准备。在这支专业团队的陪伴下，Sato 逐渐重建了对生活的掌控感，并成为 PAPS 公开倡导活动中的一位匿名支持声音。
这样积极的转变也发生在大二学生Aki身上。某天她在地铁上发现一名陌生男子对着自己裙下偷拍。在惶恐不安中，Aki本能地试图推开这名加害者、制止他的加害行为，但由于车厢太过拥挤，加害者还是得逞了。或许是过分的恐惧和无措，Aki发现她试图呼救时几乎发不出声音。几天后，她在匿名社交平台上发现了疑似自己身穿校服的偷拍影像，该视频在短时间内迅速传播。
Aki 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与羞耻之中。由于缺乏明确证据和对法律工具的不熟悉，她最初并未选择报警。随着影像的持续扩散，她不断接到骚扰信息，精神状态急剧恶化，出现了焦虑、恐慌发作，甚至萌生了辍学的念头。此后每天的生活，都像是车厢里闭塞的空间和地铁前方狭长的黑暗隧道，将Aki不断裹挟、吞噬。更可怕的是，家人在得知情况后，非但没能提供任何形式上支持，反而讽刺她“穿着不得体”，以爱和“为你着想”之名，把加害者的恶行归咎到了受害者的身上。
在朋友的介绍下，Aki联系了PAPS。PAPS的工作人员协助她进行了心理支持干预，并通过法律途径请求平台删除相关影像。尽管在数位空间中彻底抹除影像几乎不可能，但通过一系列删除与举报行动，她逐渐减少了骚扰与暴露的风险，同时也在心理咨询的陪伴下，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。
在PAPS官网咨询窗口页面上，写着这么一段话：
“很多人在向我们咨询时都会感到焦虑和紧张。
吐露一些你以前无法与任何人讨论的事情需要勇气。
我们感谢这种勇气。”
国内立法与跨国合作
自创立以来，PAPS一直致力于消除性暴力、支持幸存者，并推动社会结构层面的改革。当下，他们正在“致力于解决‘数字性暴力’和‘性剥削’等社会问题的三项使命”：对受害者的持续支持、在相关问题上争取推动制度和法律的变革、以及对“性购买”文化的改变。
PAPS深知，受害者所面临的困境，往往远不止于个体加害行为，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制度性的冷漠与平台治理的失效。很多平台对影像内容的传播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，缺乏积极作为；相关法律空白与模糊，让受害者难以寻求司法救济；而执法部门出于“不愿担责”或“缺乏明确处理机制”的考虑，往往选择回避，进一步加深了受害者的无力与创伤。
为改善这一现状，PAPS 多次向日本政府及主要网络平台提交政策建议，呼吁建立更有效的“快速下架机制”，并明确平台在处理非法影像时的法律义务。然而，实际操作中存在诸多障碍。多数性影像通过托管于海外的服务器进行传播与储存，使得删除行动（即“数字文身”的去除）面临极大挑战。以 Twitter 为例，其日本子公司在处理下架请求时普遍缺乏积极响应的态度，对受害者权益漠视，导致受害者难以通过常规途径从 SNS 平台移除遭非法发布的性图片。
正因如此，PAPS 的志愿者也坦言，仅靠日本国内的法律框架远不足以应对这一高度跨国化的问题，必须依靠国际合作网络与平台治理机制，才能有效保障受害者的数字权利与心理恢复。
今年 3 月，鸟取县议会通过了《鸟取县青少年健康发展条例》修正案，明确禁止“性内容深度伪造(deepfake)”，即利用 AI 技术将儿童面部合成到淫秽影像中的行为。这是日本首部将deepfake纳入法律规范的地方性法规，标志着立法机关对新型数位性暴力的警觉和回应，但条例更多集中在加强青少年使用者／保护者、家庭／学校、社会环境的多方责任，而并未提及平台责任。
PAPS 也积极参与跨国合作与政策对接。例如，他们曾主动协助向中国中央网信办举报涉性影像，确实发现相关影像后续得到下架，只是整个流程缺乏直接反馈，不够公开透明；在韩国，则与 KSCVRC（韩国性暴力危机应对中心）等组织共同推动建立跨境图像删除机制与平台问责标准。这些经验表明，面对高度流动化、跨平台、跨境传播的影像性暴力，民间组织之间的跨国合作，以及政府—平台—社会之间的联动机制，是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。
关于“同意”的性伦理教育
PAPS 也深度介入“非同意影像流通”问题，例如色情报复、网络性勒索等，并持续呼吁将这类数位暴力纳入性别暴力的正式范畴——-这种“以羞辱与控制为目的”的行为，本质上是对女性人格与身体的延伸性暴力。
PAPS 强调影像性暴力（IBSV）的核心问题在于“非同意”（non-consensual），无论是拍摄、传播还是保存行为。一旦影像脱离当事人控制，即构成持续性伤害。这一视角可以帮助打破“她是自愿拍摄的”“她没有反抗”等常见的受害者责难逻辑，并重塑社会舆论的关注重心，即从关注拍摄动机本身转向探讨影像是否获得合法同意，鼓励更多受害者勇敢发声，寻求支持。
“一开始，你可能会责怪自己发送了这些照片…但你只是允许对方看，却没有允许对方传播…我会告诉自己，这没什么可羞耻的，因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有乳房和生殖器，而且是通过性交而诞生的。相反，那些未经我允许就把我的照片发布到网上，并意图羞辱我的人，才更可耻。这就是我保护自己内心的方式。所以我想告诉所有受害者，不要感到羞耻，不要把自己逼到绝境，勇敢地说出来。
——色情报复受害者佐藤女士
不久前引发广泛关注的“八代亚纪 CD 事件”，也反映出日本社会整体上缺乏对基于“同意”的数位性别伦理的共识。事件起因是唱片公司New Century Records宣布发行一张已故歌手八代亚纪的追悼专辑，而这张专辑的附赠品是一组八代年轻时拍摄的全裸照。据悉，这一组照片是由八代二十余岁时的恋爱对象所拍摄，而后在她的原经纪公司破产时，被随着部分歌曲母带一同由唱片公司买下。
New Century Records此举引发公众强烈反弹。这一举动被批评为“公司为了商业利益而出卖八代亚纪的尊严”、是对逝者尊严的公然侵犯。八代故乡熊本县的知事表示：“如果属实，这是令人不快且不可原谅的行为。应停止销售。”八代亚纪生前的经纪公司也公开声明称，这种行为“极其令人不快，绝不可接受！”、“虽然不能透露具体细节，但我们公司正在准备一切可能的法律程序，包括刑事及民事手段。”
众多歌手、艺人、演艺界人士在社交平台上发声反对该专辑的发售，并呼吁停止销售，声势不断扩大。各界人士也在“Change.org”上发起了名为“保护八代亚纪的尊严，阻止报复性色情”[1] 的请愿活动，截至今年的 3 月 28 日，已有超过 8.4 万人签署“了停止色情报复”的网络请愿书。
然而，即便如此，New Century Records的公司代表董事似乎并没有取消附赠八代裸照的打算，“（发行专辑的目的）纯粹是生意。我们违反了什么法律？如果他们觉得有问题，直接把版权买回去就行了。”、“八代的权利我已全部买下，我们没打算中止发行”。
事件本质上揭示了：即便面对逝者，社会上许多人和商业实体对数位影像的操控欲与性别凝视依然存在，这样的行为背后具有结构性压迫力量的文化被持续放任，反映出当前数位伦理教育的严重滞后。
现实中，多数青少年从未接受过关于“影像同意”“数位隐私”“性勒索预警”等方面的系统教育。许多人在面对伴侣施压、网络诱导或陌生人威胁时，难以识别风险，更不知该如何保护自己或求助。
因此，PAPS 十分重视教育在预防影像性暴力中的关键作用。PAPS 与学校、教育机构合作，设计了面向中学和高中生的数位性别教育课程，并特别针对拍摄、接收与传播私密影像的法律后果与伦理风险进行讲解。PAPS课程所涉及的范围和深度，都很切实地反应了当下相关现象所带来的深刻影响和伤害。
例如：“开始发声的受害者们”、“ AV产业中的胁迫问题——被扭曲的欲望、被交易的身体——韩日两国的性交易与数字性暴力”、“被强迫出演色情片的女孩：沉默后的发声”、“思考色情产业的侵害和性暴力”、“对AV受害者的咨询与支持/帮扶实践”。他们强调教育应从“防止青少年犯罪”转向“保障青少年免受性别暴力伤害”，避免以惩罚为中心的道德训诫，而是通过提升知情权与边界意识，强化自我保护能力。
注[1]： 日本在 2014 年通过俗称“复仇式色情防止法”的“提供私密性影像纪录被害防止法”。目前日文中仍惯用“复仇式色情”指代“未经同意散布私密影像”，但前者因含有污名化受害者的倾向，模糊了“非同意”的本质，且涵盖暴力类型不够广，更严谨的术语是“基于图像的性暴力”。
他山之石
影像性暴力作为一种深嵌于网络空间、反复性极强的暴力形式，正在重新定义性别暴力的边界，也不断挑战传统应对机制的有效性。PAPS 的实务经验提醒我们：技术进步并不自动带来安全，制度和文化的缺位往往让暴力更难被看见，也更难被追责。
根据我们进行的“影像性暴力受害者需求调研”初步反馈，许多受访者在遭遇影像暴力时年龄尚小，多数发生在 20 岁以下的阶段，在事发时几乎没有任何渠道了解应对办法。其中一名受访者写道，“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才16岁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，觉得很羞耻。后来我和家里人说了，但是她们反过来指责我，质疑我的不检点。这让我觉得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，我才是那个犯罪的人。”
尽管中国近年来已有部分学校引入“防性侵”“网络安全”内容，但在影像性暴力这一议题上，仍存在显著空白。民间组织可参考 PAPS 的路径，推动将 IBSV 纳入性教育体系，开发适龄、非污名化、重视实务操作的课程内容。同时，应培训教师和家长成为“第一响应者”，打破“羞于谈性”的文化禁忌，让青少年在遭遇风险时知道何处可以获得帮助。我们仍有很多可以去做，我们仍需做的更多。
在全球范围内，已有越来越多组织投身于影像性别暴力的防治行动，但在东亚地区，相关数据依旧有限，制度建设也相对滞后。我们希望通过持续拜访本区域内的民间组织，记录她们在地化的回应实践与制度探索，寻找适合本土语境的可行路径。未来，我们迫切需要更多跨学科、跨地域、跨文化的交流与协作，共同打造一个即便在数位时代，也能尊重隐私、边界与人身尊严的社会。
欢迎投稿或来信，与我们进一步交流：nomorechained@proton.me
作者：Laetitia（网络性别暴力研究学者）、Carl（性别政治作者） 编辑/制图：阿玫